何方家国 | 何方文明 读城行动:地名里的昆山方言 在话语间寻找历史记忆

网址: www.szdmw.com      发布日期:2026/8/6 9:18:27     


       地名不仅是标识地理空间的指称符号,更是记录地域历史、文化与语言的“活化石”。昆山作为江南文化的重要发源地之一,境内分布着大量兼具地方文化特色的地名。这类地名在语音、用字、词义等维度,均深刻留存着昆山方言的特征,是吴语苏沪嘉小片在民间书面语中的独特遗存。本文基于“地名是民族之魂,文化之根”的理念,探讨地名与方言的内在关联,结合大量昆山本土地名实例,分析昆山方言在地名中的具体体现、演变脉络与文化价值,以期为地方文化传承与地名保护工作提供参考。


地名是民族之魂文化之根

       地名的功能从来不仅限于“指路”。在中国传统社会以及现代文化地理学范畴中,地名均被视作一种“浓缩的历史文本”。地名是一方地域的文化记忆,也是认知区域自然与人文环境的重要窗口,往往承载着一个地方的自然环境特征、宗族迁徙变迁、重大历史事件、传统生产方式与民间信仰文化。正因如此,地名被诸多学者称为“民族之魂、文化之根”。

地名作为文化记忆的载体

       正如研究者指出:“地名,特别是其专名,因具有对指称区域的地形地貌、方位距离、居民物产、历史源流等进行概述、描写的功能,而承载了社会意义,具有了别样的文化内涵。”在我国境内,许多地名的起源可追溯至千年以前,甚至更早的时期。这些地名如同“乡土民俗风情博物馆”,珍藏着先民繁衍、劳作、生息的历史印记。

地名与乡土认同、家国情怀

       地名还承载着人们的情感归属。对于背井离乡的游子而言,故乡的地名往往是最直接、最深沉的“乡愁”触发点。民俗学家艾君认为:“家乡地名不仅是一个名称、一种标志,还蕴含着一种乡恋、乡爱、乡愁的家国情怀,孕育了一种地域独特的民风民德”(《净化地名环境,提高民众的文化自信非常迫切》)从这一角度而言,保护地名,就是守护文化认同与精神根系。

地名的历史稳定性与层累性

       地名一经产生,往往具备较强的历史稳定性。即便区域行政建制、族群构成或语言环境发生变动,地名仍可能被长期沿用,进而在语音、字形层面形成“层累式”的历史叠压。也正因如此,许多在当今读来“怪异”或“难以索解”的地名,往往可在当地方言或古汉语中找到其本源。


地名与方言的关系

       地名与方言的关系可概括为“共生共变”。地名大多起源于口语,而方言正是一个区域内最日常、最稳固的口语系统。因此,大量地名在发音、用字、构词层面都无法脱离方言获得完整阐释。

       地名起源于口语,方言是地名的“发声系统”

       汉语地名多由“专名+通名”构成。其中专名往往直接取自本地方言词汇,例如对地形、物产、姓氏、方位的民间俗称。当这类口语词汇被固定为地名后,其读音通常延续方言发音,即便在后续普通话推广进程中,仍保留着“方音层”。

       方言音变导致地名谐音与讹变

       在自然口语中,声母、韵母、声调的变化(即语流音变)会直接影响地名的读音,还可能进一步导致地名书写形式发生改变。例如部分地名因方言同音或近音关系,被后人“雅化”或误写,最终形成当下的用字。这类现象在南方方言区尤为普遍。

       地名中的方言用字与古语留存

       不少地名保留了一些在通用语中已不常用的字,或借用方言本字、俗字记录语音。这类用字往往是方言语音系统的“实时记录”,有时甚至比传世文献更早、更真实地反映出区域语言的历史面貌。

       吴语区地名与方言的特殊亲缘性

       吴语地区水系发达、聚落分布密集,大量自然村镇地名诞生于民间口语环境。相较于北方官话区,吴语地名的方言特征往往更为突出:不仅存在特殊读音,还留存大量方言同音借字、俗字地名,以及因连读变调、文白异读产生的书写差异。昆山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。


地名里的昆山方言

       昆山地处江苏省东南部,位于上海与苏州两市之间,本地方言归属吴语太湖片苏沪嘉小片,语音虽与苏州话、上海话相近,却保留着自身独有的特征。昆山方言的形成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,经吴越文化融合影响发展至今,目前共有27个声母、41个韵母、7个声调,完整保留了中古汉语的全浊音、入声及尖团分化特征。值得注意的是,昆山境内方言并非完全统一,存在清晰可辨的地域差异:中部区域含城区,为较为典型的本土昆山方言;北部巴城、西部正仪(今属巴城镇)、南港(今属张浦镇)等地的方言接近吴县方言;七浦塘以北原石牌镇(今属巴城镇)的冯桥、方港、申泾等村与常熟任阳镇地域相邻,因此方言偏向常熟方言;北部周市镇蔡泾村因历史上有苏北、山东移民迁入,形成了苏北方言与周市本地方言并存的特殊语言格局;另有小部分邻近太仓西郊的区域方言接近太仓方言;南部周庄一带方言虽与吴江区芦墟、北厍、莘塔一带方言相近,但也保有自身独特性;东部杨湘泾(今属淀山湖镇)、石浦(今属千灯镇)毗邻上海青浦区,花桥、蓬朗(今属花桥镇)、兵希(今属玉山镇)毗邻上海嘉定区,两个区域分别受到青浦方言与嘉定方言的影响。

       此外,以“旧”字的韵母为例,城区读音为[ɪ],与“件”同音;张浦、千灯、陆家、花桥读音为[y],与“具”同音;石牌、陆杨(今分属玉山镇、周市镇)、周市、锦溪、周庄读音为[iəu];杨湘泾、石浦读音为[iɯ];正仪读音为[iø]。

       再以“均”字的韵母为例,城区、杨湘泾、石浦读音为[yən];其他区域多为[iən],与“金”同音。

       又如锦溪、周庄、杨湘泾、石浦、花桥无[ʮ]韵母,“朱”“猪”“诸”与“资”同音,“书”与“斯”同音。

       上述不同方言片区的内部差异,同样在本地地名中有所体现。


地名读音中的方言印记

       保留了老派昆山方言特征:

       歇马桥,桥梁名,始建于宋代末期,位于千灯镇歇马桥村。“歇马”是昆山石浦方言片区的特有用语,读音为“歇摩”[xièmó],含义为“立马”,形容速度快、耗时短。时至今日,“歇马”一词在昆山方言中已很少使用,仅在歇马桥这一地名当中留存下来。该词语虽已退出日常口语使用范畴,却在地名中凝固成为珍贵的语言活化石。

       大石浦,河流名,流经淀山湖镇、千灯镇。昆山方言读“大(读‘图’音)石婆”。“浦”本义为河口,老派昆山方言中“婆”与“浦”音近,加之当地流传与石姓婆婆相关的传说,体现了地名在口耳相传过程中产生的语音语义变异。

       皇仓泾,河流名,流经玉山镇、周市镇。原名“黄昌泾”,又名“黄沧泾”,后改为现名。由于“皇”“黄”“王”在昆山方言里读音无别,故“皇仓泾”读作“王仓泾”。

       保留了昆山方言中的古音:

       巴城,古城池名,现为湖泊名、乡级行政区划名。巴城,始建于春秋时期的吴国,因当地存有夏禹时期巴氏部落首领巴王之墓,故以“巴”作为城名。在昆山巴城方言片区,“巴城”的读音为“波长”[bōsǎng],而在昆山其他方言片区,其读音则为“波城”[bōsěng]。

       奣子,古渡口名、桥梁名、自然村名,位于玉山镇境内。奣子,普通话读音为[wěngzi],在昆山方言中读音则为“广子”[guàngzi]。

       阳澄湖村,村级行政区划名。位于巴城镇西南部,因毗邻阳澄湖(原名“阳城湖”,又名“杨城湖”,方言读音为“阳长湖”[yángsǎnghuǒ])而得名。该村名是在2001年8月原民权、刀泾2村撤并重组时命名的,原属正仪镇。清代时期,该村域原有三家村(在塘南)、刀泾、田垛(在塘北)3个自然村,均属新阳县朱塘乡信义镇。民国时期,三村先后隶属昆山县正义乡、第八区正义镇、第七区正义镇、第三区正义镇、第七区正义镇、张浦区绰墩乡、高墟乡、第二督导区高墟乡。1949年7月,三家村、刀泾、田垛划归新设立的正义区高墟乡;1950年改属正仪区绰墩乡(小乡)。1956年撤区并乡,三村改属正仪乡。同年,正仪乡在三家村建立民权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(简称“民权高级社”“民权社”),在刀泾、田垛建立联合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(简称“联合高级社”“联合社”)。1958年9月,正仪乡改称人民公社,民权、联合2社分别改称生产大队,民权大队辖三家村等4个生产小队,联合大队辖东西刀泾、田垛等10个生产大队。1982年1月,联合大队改名为刀泾大队。1983年8月,政社分设,民权大队改称民权村、联合大队改称联合村。1988年,正仪撤乡改镇。2001年8月,民权村、联合村合并设立阳澄湖村。2003年12月,正仪镇撤销,阳澄湖村并入巴城镇,其四至范围为:东至湖滨路,西至阳澄湖东岸,南至沪宁铁路,北与绰墩山村交界。方言读音上,阳澄湖村在昆山巴城方言片区(含苏州工业园区、相城区的吴县方言)读作“阳长湖村”[yángsǎnghuǒcēn],在昆山其他方言片区读作“阳澄湖村”[yángsěnghuǒcēn]。这一读音差异保留了昆山方言中“阳澄湖”的古音,凸显了吴语特有的文白异读特征,折射出古吴语在地缘空间中的细微分流。

地名用字谐音

       正仪,原为乡级行政区划名,现为村名、地铁站点名,位于巴城镇境内,古名信义,又名真义、星溪、进义、正义、畯义、朱塘、鹿野、精谊,后取谐音改为现名。

       陆家镇,乡级行政区划名,古称“陆家浜市”,清雍正二年(1724)后,取谐音先后更名为“禄葭浜市”“菉葭浜市(乡、镇)”。20世纪40年代之后,简化更名为“菉葭镇(乡、公社)”,1966年4月再次取谐音更名为“陆家公社”,于20世纪80年代先后调整建制为乡、镇。

       杨湘泾,河流名,流经淀山湖镇。古名“杨枪泾”,又名“杨及泾”,后取谐音改为现名,在昆山方言中读作“杨桑泾”。

地名用字雅化

       千灯镇,乡级行政区划名,原名“千墩”,因河流千墩浦得名。关于“千墩”的得名由来,据宋《[淳祐]玉峰志》卷上《山(墩、墟、冈)》载:“县东北三十里,地名木瓜,其地十数里内有墩九百九十有九,村人尝往发之,得金玉之类。至县东南千墩浦,亦有一墩,于是辏木瓜墩数,号‘千墩浦’。一说吴淞江自吴门至千墩浦,江之南北凡有墩共一千,故所谓‘千墩’。”清宣统二年(1910),千墩更名为“茜墩”,更名缘由主要有两种说法:一说为文人对原名的雅化处理;一说因墩上长满茜草而得名。1929年以后,该地行政区划建制多次调整,先后设置为乡、镇或人民公社。1966年4月4日,茜墩公社、茜墩镇分别采用谐音雅化更名,改为千灯公社、千灯镇。1983年3月,千灯公社并入千灯镇。

       柴王弄,道路名,位于昆山城区内,原名“柴巷”,又名“柴行弄”,因明清时期此处聚集了大量经营柴草、绳索的商铺,故而得名。在昆山方言中,“行”与“王”语音相近,文人编纂方志时,认为“柴行”一名过于俚俗,便将其雅化为“柴王弄”,甚至附会出纪念某位柴姓王爷的传说。

       果老弄,道路名,位于昆山城区内,原名“孤老巷”,又名“寡老弄”,因巷内设有清代专门收容孤寡老人的“养济院”,故而得名。后来,当地文人认为“孤(寡)老”一词语意过于悲凉,恰逢八仙之一张果老的传说在民间广为流传,且昆山方言中“孤老”与“果老”完全同音,因此将该处定名为“果老弄”。原本承载慈善功能、带有悲悯色彩的地名,由此更改为与神仙传说相关的名称。

地名用字俗化

       陈墓镇,乡级行政区划名,原名“锦溪”,据清《陈墓镇志》引明代陆锡庵《陈墓小纪》记载,境内“有水一湾,曰锦溪,溪边桃杏千株,灿若天孙云锦”,镇名由此而来。南宋嘉泰年间(1201—1204),因宋孝宗选定水冢安葬陈妃于锦溪出水口处,故改名“陈墓”。这一由雅名转为俗名的地名变更延续了将近800年,直至1992年10月8日,才恢复“锦溪”这一旧地名。

       兵希,原为乡级行政区划名,现为社区名、地铁站点名,位于玉山镇境内,原名“兵墟”,因春秋战国时期吴国曾于此扎营屯兵,越国灭吴国时此地被毁,沦为废墟,故名。后来为实现地名雅化,于1925年改为“宾曦”;20世纪50年代,相继改写为“𣋪曦”“【日+兵】晞”;1964年俗化为现名。

地名用字讹传

       严家角弄,道路名,位于昆山城区内,原名“牛家角”,因老派昆山话中“牛”与“严”在特定语境下语音相近,因此讹传为现名。

       蟋蟀弄,道路名,位于昆山城区内,原名“财积弄”。“财积”在昆山方言中读音为[sǎijiè],与昆山方言中的“蟋蟀”(在昆山方言里写作“在绩”或“赚绩”,读音为[sǎijiè])语音相近,该地名因此逐渐讹传演变为现名。

       周厅弄,道路名,位于昆山城区内,原名“州厅巷”,元代时昆山县升格为州,州级官署的“公廨”(即办公厅堂)设置于此,该地名由此而来,本意为州署厅堂所在的巷子。后经民间讹传,逐渐演变为现名,实际上该地名与周姓并无关联。

       里厍,道路名,位于昆山城区内,原名“吏舍”,因古代县衙东侧为衙门官吏及其家属的居住区域,故得此名。因昆山方言里“舍”与“厍”音同义通,民间逐渐将“吏舍”写成“吏厍”。后又因方言读音相近,经讹传演变成为现名。

地名用字避讳

       赵陵山,丘陵名,位于张浦镇赵陵村境内,古名“赵墟”,亦名“赵灵山”,后因宋宗室赵灵在“建炎中随驾南渡,居吴中,卒葬此”(清《[乾隆]昆山新阳合志》卷十三《冢墓·赵王墓》),故而“讳‘灵’曰‘陵’”(清《[乾隆]吴郡甫里志》卷十八《冢墓·赵王墓》)。此种因避讳而更改地名用字的做法,是古代封建礼制在地名沿革中留下的直接印记;同时,改字后的地名依托方言音近的特点,逐渐为当地民众接受并传承沿用,最终成为留存至今的固定地名。

       蓬朗,原为乡级行政区划名,现为社区名,位于花桥镇境内,原名“牌落”,谐音“败落”,明代更名为蓬阆,在昆山方言中读作“棒阆”[bángláng],但还有个别老昆山人读作[báluó]。据明《[嘉靖]昆山县志》卷四《镇》记载:“蓬阆镇,在县东南三十里。洪武初瓦浦有土神牌,随潮漂至其地,因名。牌落,以涉方言为讳,知县杨子器易今名。”1964年为简化文字,取“蓬阆”谐音改为现名,在昆山方言中读作“棒郎”[bángláng]。



       地名是一地文化根脉的“刻痕”。昆山地名在语音谐音、用字讹变、生僻字读音、通名术语等方面,深刻体现了昆山方言的语音特点与词汇特征。它们不仅是吴语苏沪嘉小片在民间书写中的鲜活样本,也是昆山地方历史记忆与乡土认同的重要载体。

       在当代城市化快速推进、共同语普及的背景下,这类“地名里的方言”正面临淡化与消失的风险。因此,系统整理、考辨昆山方言地名,既有助于地方文化研究,也对地名文化遗产保护具有现实意义:守住地名,某种程度上正是守住一方水土的“魂”与“根”。

来源:苏州市地名专家库 诸家瑜、区划地名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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